走馬上任!大埤首任官派鄉長(一)
三秀園主張禎祥,在大埤鄉親的記憶中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物。張禎祥身形修長、面容清秀,他跨上馬鞍,攬著韁繩的身影在鄉間實在太過搶眼,一副「世外高人」的形象讓人印象深刻。耆老們若是談起張禎祥,最常講伊「騎馬仔上班」、「做一個月鄉長著無愛做」的故事。不過,這段有趣的故事背後,其實是張禎祥充滿掙扎的心路歷程。

日本時代,張禎祥管理百多甲的田產,又擔任庄協議會員等職務,是大埤地方的名人;但他性喜安靜,其實鮮少在外交際應酬。五十歲以後的他,這種孤僻性格更是頑固;若不是必要的行程他就不願出門,常常推辭各種各樣的邀約。經歷過戰爭期間的身心煎熬,能夠每天在三秀園裡過著單純的田園生活,侍奉年邁老母、照顧子女成長學習,就是張禎祥最理想的日子。
1945年夏天,世界大戰結束,民間的戰時統制終於解放,鄉親們都盼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。原先駐紮在三秀園的日本部隊和全臺的日軍一樣,很快被卸除武裝、集中管制;而擔任地方官的日本官員則暫時留任,基本上依照著日本時代的體制,和地方頭人共同協調公務。張禎祥和庄裡頭人們的心裡,大概只想著如何整頓家園、恢復正常的生活步調;關於未來,千頭萬緒沒有人說得準將會如何。

到了十月,國民政府組織了各州郡的接管委員會,開始接收日本的官方單位。大埤日籍庄長佐藤利助,也開始準備交接工作。但令人意外的是,被派任大埤鄉長的重大職務的竟是平常行事低調的張禎祥。據張禎祥長子張達聰的回憶,那時候接管委員會的官員將鄉長印信送到家裡;張禎祥因為不願意任官,幾次都裝作忙碌、避不見面;結果官員最後將關防丟在三秀園的會客室的桌上,就這樣離開了。張禎祥錯愕地看見印信,他很清楚知道,這個命令看來是推不掉了。張禎祥上任鄉長的事,他後來有寫下〈受命入大埤庄役場感賦〉一詩,詩云:
令頻難卻又難當,無奈登場暗自傷。
豈為利名移素志,那堪案牘索枯腸。
應時未解施鄉政,避世何如學楚狂?
歸去來兮憑那日,比於靖節莫期長。

在上級頻頻傳令,要他接任鄉長職務的情況下,張禎祥只好「無奈登場」暗自傷神,哪裡有任何高升的喜悅心情?平常連交際應酬都心懶的他,卻要面臨批閱公文案牘的枯燥工作。又因為當時是戰爭結束、政權轉移的時空背景,鄉政的推動真是毫無頭緒。張禎祥詩中也寫道想要「避世」不如「學楚狂」,這個典故是說:春秋時的一位楚國隱士陸通,因為不願在楚昭王的宮廷工作,於是裝瘋佯狂,成功逃避官職;陸通於是被人稱為「楚狂」。然而,大埤庄裡誰不認識張禎祥?役場的相關人員-前庄長劉本、助役謝芳慶、會計役張牛港、書記張傳成,每個都是張禎祥熟識多年的親友,要在庄裡裝作狂人恐怕是辦不到的。張禎祥硬著頭皮走馬上任,只能寄望將來可以像「靖節先生」陶淵明一樣早早「歸去來兮」!
最有趣之處,那時候張禎祥還真的是騎馬去上班!怡然村耆老唐輔信老師今年八十八歲,他還清楚記得當時的場景。那時候才剛上小學的唐輔信,早上還在賴床,卻被家裡面的人叫醒,大家都在說:「欸!來看阿禎仔(張禎祥的暱稱)騎馬仔上班!」他揉著睡眼,和大人們在大路旁目送張禎祥騎馬上班的身影,覺得阿禎仔騎馬去上班有夠神氣!小唐輔信看完了大人騎馬,才又回家去繼續睡覺。

張禎祥雖然志不在公職,但既然坐進了鄉長辦公室總不能尸位素餐。當時各鄉都在進行行政區的重新調整,大埤鄉在張禎祥的規劃底下,將原來的二、三十個自然聚落,整併為十五個行政村。而這十五個村庄也由張禎祥來重新命名,他憑著對地方的認識以及深厚的漢文根柢,替各村庄留下了文雅的名稱-豐田、三結、嘉興、豐岡、吉田、北和、南和、大德、松竹、聯美、尚義、北鎮、興安、西鎮、怡然各村,一直沿用至今,是我們現在都很熟悉的名稱。
1945年12月11日,張禎祥與副鄉長謝芳慶一起向斗六郡守(也就是後來的區長,當時所有的稱謂仍然採用日本時代的用詞)提出辭職表。為了增加辭職的成功率,張禎祥還附上一張「診斷書」,由醫師說明其「罹有慢性痰喘、痛風重症、神經衰弱等病因」。後來張禎祥得償所願,和謝芳慶副鄉長一同獲得離職批准。大家如果有注意到,這張醫師診斷書正是由張禎祥摯友張進國醫師所開立,張禎祥所謂的「病」大概只是心裡的問題吧。
張禎祥這次寫下〈離開大埤役場感作〉詩云:
就去非關賢不賢,幸依吾願許歸田。
勞形一月慚回首,負責全鄉喜卸肩。
日淺未教招謗語,園深重可學逃禪。
騷人安用浮名絆,無罪遊堪當貴緜。
對他來說,卸下重責、未招到是非謗議,全身而退才是真正的福氣。戰後的大埤鄉,其實也不乏許多學識淵博、有志扛起社會責任的青年。比如,先前與張禎祥一起辭職的謝芳慶,出身本鄉西勢潭富戶,更是日本中央大學法科的高材生;後來於施行地方自治制度後當選大埤鄉第二任民選鄉長,轉戰雲林縣議會,更曾擔任雲林縣副議長等職。而當年,接任張禎祥職務,成為第二任鄉長的劉爐,為大埤街北和村人,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經濟科;劉爐從官派鄉長職位退下後,進入臺灣省政府供職,在專門委員位置退休,多年從事公職。他們的專長和性格,都是比張禎祥更適合掌管一鄉職務的人選。張禎祥一個月的鄉長生涯,和大埤歷史短暫交會,留下了茶餘飯後的小故事。
圖左:晚年張禎祥在家怡然自得的樣子;圖中:1945年同時辭退鄉長、副鄉長的張禎祥(左)、謝芳慶(右)在二十多年後的合照;圖右:接任鄉長的有為青年劉爐,拍攝於大埤庄役場辦公室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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